闲情偶寄

    东 篱 

    庄稼人虽老实木讷，有时却也诙谐幽默的。出门看亲戚，未带礼物，熟人朋友见了，肯定会揶揄道，哟，礼物很珍贵呢，两挂蟹！那两挂“蟹”其实指两只长胳膊，旧时水乡螃蟹多，一只只摞起来，草绳扎好，拎上就走，方便得很，有时真有胳膊那么长。阳春三月，地里的蚕豆刚结荚，馋嘴的孩子就可能去摘，邻家奶奶赶紧喝住，这青虫子也能摘的么？真是形象，那刚长出来的嫩蚕豆可不就像一只只青虫子？大人聚在一起会餐，有个词叫碰头，那场面真热闹啊，大家挤挤挨挨，人头攒动，筷子翻飞，咀嚼声四起，想来那饭食该有多香甜。如果是自己花钱当一回吃客，则叫“吃独食”，含贬义。小孩子家家的买零嘴，又有个专门的词儿——修庙，有包容性的嗔怪的意思。

    细细琢磨“修庙”这个词很有趣，到底修的是城隍庙、土地庙还是关帝庙呢？全不对，乃是人人都有的“五脏庙”。

    修庙自然要花钱的，我们小时候几分钱就可以修一回，那庙也就鸡窝大的破土地庙吧。买块水果糖，杀杀馋虫子罢了。或一串葡萄、几只荸荠、一碗豆腐花，满可以修上一回了。如今的孩子要修庙解馋，一般也要吃炸鸡腿、汉堡包的，我家姑娘独爱吃烤牛排、比萨饼，百吃不厌。真的不可同日而语了。

    嘴馋，好像是孩子的天性。我老家有个小亲戚，8岁的小女孩，每次进城来，我都带她去超市，让她挑些好吃的零食，开始以为肯定是个“无底洞”，乡下孩子进城，还不跟刘姥姥到了大观园似的，恨不能把个超市搬回家？但她不，睁大了双眸，在偌大的超市里马不停蹄地走，看，选，认真地比较，权衡，然后选她最爱吃的巧克力，还不是德芙或费列罗品牌，而且一次只买一盒。我有些过意不去，让她再买一两盒或其它好吃的，她却再三地不肯，说不要了，下次进城，再陪她逛超市就是。我又建议她给两岁的弟弟也带些零食回去，她马上说，分给他一些就行了，不能给他买太多的，他可是个败家子，一个月修庙就得好几十块呢。嗬，她知道修庙这个词。旁边的售货员都让她逗笑了。说，这谁家的孩子，这么懂事呢。

    那天，我听她嘴里蹦出这个方言，真有些惊奇，感觉又亲切又好玩，城里的孩子多说普通话了，而我进城多年，一些冷僻的方言也慢慢生疏了。8岁的小姑娘和我在一起，小嘴吧吧吧地说个没完，快乐得如一只百灵鸟，人长得又好看，真是让人喜爱。我很疼她，不止因为这些，还因为她父亲半年前去世了！只要她来，再忙也要抽时间陪她过上半天。

    我也有个女儿，她不知什么叫修庙，却有人早已为她备好了修庙的砖瓦木料，各种五花八门的零食，塞了满满一柜子，一放学到家就打开柜门，小老鼠一般大吃大嚼，修她的五脏庙。与我那8岁的小亲戚一比，除了叹息，我只想落泪。